調解了好幾輪還是沒完沒了：如果你就是糾紛裡的那個人，身心可以怎麼被照顧

2026 年 9 月 9 日，澎湃新聞首席評論員與歸發表評論「N次調解為何沒能換來真正的和解」，整理了幾起引發熱議的事件：7 月有女子霸佔他人車位拒不挪車，多個部門前後做了六次調解；8 月有老人在街邊店內暈倒去世，派出所兩次調解後店家先賠付 1.9 萬元；近期又有女子被指對一名 4 歲男孩「糾纏式維權」，有關部門先後組織三次調解仍未達成和解。評論追問的是制度層面的問題：為什麼事實並不複雜的糾紛，非要拖到上網發酵才可能解決。

這篇文章想換一個角度。制度的檢討交給評論員，我們來聊聊，如果你剛好就是這些糾紛裡的當事人，那種「講了又講、調了又調、事情還是沒了」的處境，對一個人的身心意味著什麼，以及有哪些實際可以做的事。

長期糾紛是一種慢性的壓力源

大部分人以為壓力是「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最重。其實在家庭醫師的視角裡，更磨人的常常是「懸而未決」的階段。車位被佔了、孩子被糾纏了、店裡出了事，這些事件本身可能有明確的起點，但接下來的調解、往返、等待、被約談、被希望「各退一步」，會把一個急性事件拉長成持續數週甚至數月的慢性壓力。

慢性壓力在人身上常見的表現包括：入睡困難或半夜醒來腦中自動重播對話細節、食慾變差或反過來暴食、容易因小事發火、胸悶心悸、腸胃不順、肩頸緊繃。這些都不是「想太多」或「太脆弱」，而是身體在長期警戒狀態下的正常反應。壓力反應原本是設計來應付短暫危險的，一旦警戒拉長，睡眠、消化、免疫、情緒調節都會跟著受影響。

值得留意的是，糾紛當事人往往處在一種特殊的孤立感裡。你覺得自己有理，但周圍的人都勸你「算了」「都不容易」「退一步海闊天空」。這種「我的委屈沒有被承認」的感受，在心理上比糾紛本身的金額或對錯更消耗人。與歸在評論中也點出，只要是非沒有理清楚，存在某方不得已妥協退讓的地方，當事人一旦緩過勁來，就可能反悔或再上網理論。這個「緩過勁來又要再戰一輪」的循環，對雙方當事人都是持續的心理負荷。

如果你正在經歷類似的處境，可以先替自己做幾件小事。第一，把睡眠保住：糾紛再急，也不會因為你今晚多想兩小時就解決，睡前一小時不看相關的訊息和羣組。第二，找一個「不勸你退讓也不煽動你升級」的人說話，目的只是把情緒倒出來，而不是再蒐證。第三，給糾紛設定界線，例如只在固定時段處理相關電話與文件，其餘時間允許自己過正常生活。這幾件事不會解決糾紛，但能讓你以比較完整的狀態去面對它。

當「維權」變成糾纏：旁觀者和家長各自的心理功課

熱議事件裡有一個詞值得停下來看：「糾纏式維權」。意思是反覆、持續、超出合理範圍地向對方追討，甚至波及無關的人，例如事件中 4 歲的孩子。

從心理健康的角度，長期投入一場糾紛，確實可能讓人情緒逐漸失去彈性。一開始是「我要一個公道」，到後來，糾紛本身變成生活的重心，放下反而令人不安。這種狀態不一定達到疾病的程度，但它是身心發出的訊號：這件事已經喫掉你太多的生活了。如果你發現自己或家人出現失眠超過兩週、情緒持續低落或暴躁、對原本喜歡的事完全提不起勁、反覆出現「不鬧到底我就完了」的想法，這時候除了繼續處理糾紛，也值得找身心科或心理諮商談一談。看身心科不代表你的訴求沒有道理，只代表你這個人也需要被照顧。

而被糾纏的那一方，例如被反覆上門、被在網路上持續指名的店家或家長，承受的是另一種壓力：無法預測的威脅感。這種「不知道對方下次什麼時候會出現」的不確定，對神經系統的消耗有時比事件本身更大。如果你處在這個位置，保留紀錄（時間、地點、言行、錄影錄音，注意各地法規對錄音的規範不同）、避免單獨面對、必要時報警，這些是保護自己的實際步驟；同樣地，若孩子也被捲入並出現害怕出門、夜驚、退縮等反應，家長的陪伴與兒童心理專業的協助都可以考慮。

這裡要說清楚證據層次的差異：上述關於壓力反應與慢性壓力影響的說法，屬於精神醫學與心理學文獻中相當一致的一般性結論，適用於大多數人；而具體到某一起糾紛當事人的心理狀態，我們無法從新聞報導判斷，也不該替當事人下診斷或貼標籤。看熱鬧時最容易忘記的，就是事件裡的每個人都是真的人。

「各退一步」什麼時候是安慰，什麼時候是壓力

與歸的評論裡有一段分析很值得借來談健康。他指出，有些基層單位以「成功讓當事人和解」為目標，結果變成「誰鬧得兇就安撫誰，誰好說話就勸誰讓步」。他把這種現象稱為「和解至上」的處事哲學，本質上並非解決矛盾，只是暫時按下矛盾。

從情緒健康的角度，「各退一步」「都不容易」這類話有兩面性。在雙方情緒都還高溫的階段，它是降溫的工具，讓大家有臺階下，這沒有問題。但如果是非還沒釐清，就用這類話要求其中一方吞下委屈，那它對當事人的心理傷害是具體的：你會感到不被理解、不公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長期被這樣對待的人，容易累積出怨憤，或反過來走向自我否定，覺得「是不是我真的太計較」。

所以，當有人勸你「算了」的時候，可以給自己一個檢查的框架：這個「算了」是我自己衡量成本後的選擇，還是被 pressure 出來的放棄？如果是前者，那是成熟；如果是後者，你的委屈不會消失，只會換個地方出現，可能是失眠，可能是對家人的脾氣，可能是下一輪更激烈的衝突。評論裡提到的「扶老人賠 1.9 萬元」後續又發酵，就是這種按下不放的矛盾再度彈起的例子。

紅旗訊號：什麼時候該把「處理糾紛」和「照顧自己」分開處理

大多數糾紛帶來的壓力會隨著事情落幕而緩解，但有幾個訊號值得認真看待，而且每一個都搭配可以採取的下一步：

若你連續兩週以上睡不好、體重明顯變化、對所有事情提不起勁，或出現「撐不下去」的念頭，請掛身心科或精神科門診，或撥打安心專線 1925；這與糾紛的對錯無關，是醫療問題。若你發現自己每天花好幾小時反覆想糾紛、無法工作、開始影響生計，可以先找法律扶助基金會或地方政府調解委員會諮詢，把「法律戰場」交給制度，替自己騰出生活空間。若對方的行為已涉及跟蹤、騷擾、威脅或侵入住居，這已經超出「糾紛」範圍，依性騷擾防治、跟蹤騷擾防制等規定可報警處理，不需要再用「忍一忍」的標準對待。若被捲入的孩子出現持續的恐懼或行為退縮，可帶至兒童心智科或心理諮商所評估。

另外想提醒一件事：把糾紛搬到網路上公審，短期看似有效，不少案例確實是「上了熱搜才有單位認真處理」。但輿論是雙面刃，與歸的評論也提到，只要處置公允、有理有據，就不怕輿論翻轉；反過來說，當事人自己也可能被起底、被檢視、被另一波言論反噬。決定要不要公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心狀態能否承受最壞的情況。這一點，和我們先前在把申訴熱線當情緒垃圾桶的討論中想傳達的是同一件事：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出口，而是一個真正能接住你的支持系統。

給旁觀者的提醒

最後說給圍觀的我們。這類新聞的留言區常常很快分成兩派，一派罵「會吵的人有糖喫」，一派罵「基層和稀泥」。情緒各有來處，但作為旁觀者，我們能看到的事實永遠只有報導呈現的片段。對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對調解現場實際說了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保持一點「我不知道全部」的保留，是圍觀時代裡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的基本素養。

而回到評論提出的制度問題：與歸認為，真正的解方是把事實、是非、法律擺在更前面，按責分配而不是按鬧分配，該走司法的就走司法。這個方向對當事人的心理健康其實也是好事。研究糾紛解決的文獻普遍發現，程序的正義感，也就是覺得自己被公平對待、有機會把話說清楚，對當事人事後的身心恢復，往往比結果本身更有影響力。一個講清楚是非的結果，即使沒有完全如你的意，也比一個「各退一步」的模糊結果更能讓人放下，往前走。

糾紛會過去，但你這個人還要繼續生活。事情懸而未決的時候，記得把自己也算進需要被照顧的清單裡。